第11章

那几年，公社改制，生产队解散，村里的日子也慢慢变了。我带着技术队修水渠，改良田埂，推广新农机。从前最爱嚼舌根的人，后来见了我娘，都客客气气喊一声：“陆婶，你家长青真有本事。”我娘嘴上说：“他就是运气好。”可每次回家，她都会把那些话偷偷讲给我听。眼睛亮得像个孩子。至于林雪梅。我再次听见她的消息，已经是很多年后。她没能上大学。退回原籍后，因为档案上的处分，工作分配也受了影响。她嫁得不好，日子过得一地鸡毛。后来不知从哪里听说我回县里当了工程师，竟然找到单位门口来。那天，她穿着洗旧的外套，脸上再没有年轻时的清高。看见我时，她眼睛一下红了。“陆长青。”“当年的事，是我错了。”“我那时候太想回城，太想上大学。”“我不是故意毁你的。”我看着她。忽然想起上一世，她衣着光鲜，站在镜头前接受采访。记者问她：“林教授，您觉得自己这一生最重要的转折是什么？”她笑着说：“是当年下乡时，凭努力争取到的大学推荐名额。”那时，我站在人群里，手指因为多年劳作变形，背也弯了。她却贴在我耳边，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谁让你一个贱种，也敢跟我争？”如今，她终于也尝到了被命运压弯腰的滋味。可我心里没有痛快。只有平静。林雪梅脸色白了白。她还想说什么。我已经转身离开。身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。我一次也没有回头。那天回家，我娘正在院子里晒豆子。见我回来，她笑着问：“晚上想吃什么？”我放下公文包，挽起袖子帮她翻晒席上的豆子。“吃面吧。”“多放两个鸡蛋。”我娘笑了。“还真让你吹成了。”“现在咱家鸡蛋，想吃几个吃几个。”夕阳落在院子里。豆子金黄，烟囱冒着白烟。远处新修的水渠绕过田野，清水哗啦啦流向更远的地方。我忽然觉得。上一世困住我的那条河，终于被我跨过去了。这一次，我没有跳进林雪梅挖好的陷阱。也没有再让母亲为我跪到额头流血。我救下的，不只是那天落水的真相。还有我和我娘，被偷走过一次的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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